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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玩恬谧 12 agosto 普鲁斯特的点心茶当人对生活失去信心，对前途失去希望时，他对虚无事物的迷恋,胜于对现实的把握——对于这句话，没有谁比普鲁斯特理解得更深刻。 虽然有很多思想家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我的记忆力实在有限，我忘了他们是怎么说的，只能记住他们的思想，所以我就用自己的话来表述。这恰恰说明：文字虽然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但是我把握不住；而思想却虚无缥缈，非文字和语言难以捉摸，我却偏偏记下了它。文字把思想送到我的大脑以后，它就与思想自然脱离了。文字和思想的统一就象是火箭与卫星的结合，文字是“火箭”，它是一种载体，把作为“思想”的卫星，送入我的大脑这个微观“太空”之后就烟消云散，自动剥离，而思想的“卫星”却在我的“大脑”中任意遨游。 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此书。它的艺术魅力太精深，它的主题太玄妙，象是一座巨大而光华四射的艺术宫殿。我只能从其中的一个侧门进去，小心翼翼，心怀敬仰，深恐惊动了书中那颗敏感而脆弱的灵魂。 “因为贡布雷的往事被抛弃在记忆之外太久，已经陈迹依稀，影消形散；凡形状，一旦消裉或者一旦黯然，便失去足与意识会合的扩张能力，连扇贝形的点心也不例外，虽然它的模样丰满肥腴，令人垂涎，虽然点心四周还有那么规整、那么一丝不苟的绉褶。但是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说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更忠贞不矢，它们依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 ” 浓厚的怀旧情感，如汨汨清泉，在文字的河床上流淌，滋养着读者的心田。普鲁斯特岂图用这种文字，唤醒自己对往事的回忆。在心灵隐秘的空间中，他把这些文字制作成一卷卷相机的胶片，象我们放电影一般，让往事通过这些“胶片”，一一现形，栩栩如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在文字中，普鲁斯特让时间凝固，于意想中体会生命的不朽；在写作的同时，思想随时光一起倒流。 普鲁斯特因身患难以治愈的哮喘病，只能足不出户才能保其性命。他蜗居斗室十五年，写成了这一不朽之作。他一直在生死未卜的边缘挣扎。对于未来的生活，他不抱任何希望，未来是一条永无尽头的黑暗隧道，看不到光明；而现实的生活，又几乎让他与世隔绝。结果他只好把精神寄托于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书中提到的玛德莱娜点心茶，是他在已逝岁月中留下印象最深的事物。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不是茶的形象，而是它的气味唤醒了普鲁斯特的回忆。因为形象用视觉来体验，视觉的体验具体而实在，往往容易被忽视，从而形成一种司空见惯的心理定势，以致于视而不见。人的视觉体验可以一览无余地见到事物的实体，可以很快、很直接地消除对事物的好奇心。好奇心的丧失，导致兴趣的衰退，记忆也随之消亡。而气味的功效，普鲁斯特已经说得相当精彩，为什么气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说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它无影无形，无孔不入，不仅在广阔的空间中四处弥漫，也能穿越漫长的时间隧道。它是笼罩深山人家的白云，是遮掩裸体少女的薄纱，是大洋深处的潜流，是修剪树姿的无形的风。 必须要用想象来弥补视觉记忆的空白。一去不复返的往事已进入虚空之中，而记忆本身也是虚幻的，它要凭借想象的翅膀，才能把虚幻的往事再现。具体而实在的事物形态也随着往事一并沉沦；只有气味还残留于想象之中。因为气味是虚幻的，所以不可捉摸；越是不可捉摸，就越能激发起人心中的探求欲望。气味引起记忆，而记忆勾起了想象，往事终于一一浮出了脑海。在所有的虚空之中，想象是记忆的翅膀，气味则是想象的原动力。如果没有气味的记忆，那么想象的翅膀就无法张开，这个事物便真的有可能在记忆中沉睡不醒，直到死去。 这一点,我们在古人的一则笔记体故事——《芋老人传》中，也发现了与《追忆似水年华》类似的生命体验。已经升任相国的书生仍然记得芋老人的芋头。但记得的不是芋头的样子，而是它的香味。反过来说，是残留在舌尖上的香味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他召来芋老人，让老人又做了一餐芋头给他吃，但是却没有原先那样的香味了。芋老人说：“犹是芋也，而向之香且甘者，非调和之有异，时、 位之移人也。”这句话一语道破玄机：香味是永远不会丢掉的；不是没有调好，而是你现在所处的地位不同了，美味佳肴让你食不甘味，怎么还有味口吃芋头呢？ 相国凭记忆中的香味想到要吃芋头；而普鲁斯特是从现在的香味中想到过去的玛德莱娜点心茶。相国的芋头不如过去的好吃；而普鲁斯特饮茶的功效也是“每况愈下”。两者的共同点是：都是因为气味勾起的回忆，而过去的香味却浓于现在。为什么已逝的香味只能飘浮于记忆之海，无法在现实生活中重新散发?因为已逝的香味持久而强烈地占有了记忆的空间，把味觉体验的机会挤走了。 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是兴趣，好奇心和想象把虚幻的往事保留了下来，从而定格在记忆的底片中。而想象力、好奇心和兴趣点的诱因何在呢？不是茶叶那“一丝不苟的绉褶”形象，而是它那其香弥久的气味。 08 agosto 普鲁斯特的房间我们的房间总是摆着一面书墙，经验与常识证实，这书墙的结构应该砌有三块叫着《追忆似水年华》的砖头，这和我们常向别人说起我们的房间收藏的有万历本影印《金瓶梅词话》一样，似乎只有如此，我们的房间才和我们的文化身份相匹配。 不过，也有反讽意味的例外，比如我们仰望的《追忆似水年华》的著者，马赛尔．普鲁斯特，他的房间就和我们不同，不但没有书墙的文化装修，而且那里连一个像样的书柜也不见有。 普鲁斯特和我们谁也无法跨越书籍的阅读媒介，某种意义来说，他的房间也是我们的房间。那么，普鲁斯特的房间和我们的房间在书籍语言的媒介以内，也就是说，此房间和彼房间究竟有何关联，随后将会发生什么？这是我们通过阅读有效理解房间这个词汇的起点，也是精神散浸漫溢其间最为障眼的一道裂隙。 《追忆似水年华》作为三部书的经典现实，《驳圣伯夫》的关于前者的梦想；次序的颠倒也好，阅读的颠覆也罢；事实都会造成阅读与文本话语的同构。普鲁斯特的房间的确没有书墙。阅读裂隙的发生情境包隐了他排斥文化装修的基本立场。因为他的本身存在即是文化符码作为资本发散的所在。不妨称为海德格尔语境的在场。说得彻底一点，从《驳圣伯夫》到《追忆似水年华》，文本的房间昏黑无边，无不笼罩着著者的睡眠。所幸的是，恰恰正是这种睡眠凸现了普鲁斯特的精神凹度。它是著者存在的家，也是我们试图建立在阅读内部的话语轴心。 他在我们的房间开始他关于房间的倾诉，精致的语声和优雅的姿态显现出我们的惊愕，因为我们看见，他在掠夺我们积攒的经验资源，剥离我们苦心完成的文化装修，瓦解多年堆成书墙的阅读堡垒。 在这些眠床、扶手椅、整个房间的昏暗中沉沉睡去。在整个睡眠中有一小部分睡眠、在一个短暂的时间，我可以意识到睡眠的整体，并且加以品味，还可以听到护壁的裂开声，这声音也只有房间在睡去的时候才能听到。 毋容置疑，他言说的链条牵引我们，诱使阅读的视线跟随他向黑暗的深处进发。但他没有捆住我们的手脚，倒让我们遗弃自己的居所，在他的房间迷失，任凭经验碎片一样溅起，分崩离析落地无声。于是，我们踩着耀眼的碎片在普鲁斯特的本文感受深度的晕眩，感受他的精神凹度之于我们经验的疼痛和更为彻底的瓦解。而这一切只是发生在他的房间，距离我们的阅读起点遥不可及。护壁因为才灭又旺的冬夜壁炉的灼烤，火焰才使断裂更加真实，那怕只是轻微的响动，这时的语声也是雷鸣般不绝于耳。震动再所难免，这时，如果弯下高贵的腰，你会看到词汇的鲜血，当然还有法兰西老贵族的叙事诡计得逞之后的阴郁笑脸。 有些时候……他不给你思想的机会，他要彻底让你忘记我们的房间，他对你说：我睡得这么深沉，或者睡意突如其来，一下就睡着了，以致我在什么方向也不知道了……他跳出他的话语情境，望着你的眼睛：有时我不禁要问；固定在我们四周的事物我们确认它们在此而非彼这样的确定性，是不是我们还没真正确定下来。我人在哪里也分辩不清，只觉得周围一切，各种物、地点、所处的年代，都在黑暗中旋转，以我来说，情况一向都是这样……阅读成了精神的历险。他没滥用小说的技术，但是为了时间这一主题的复活，他却毫不客气地暴露他的动机，诱使我们跟随他的意识浪游。 长期以来，普鲁斯特形成了固有的文本习惯，当我们在《追忆似水年华》或《驳圣伯夫》的骨架肌理面对房间这个词汇时，他便出现在我们的房间同时洞开他的房间之门。这门神秘而现实，离开它，你就返回你的文化装修的房间，走进去你则晕眩得一无是处，为他睡眠的丰厚撞击我们经验的程序惭愧不已。他在《驳圣伯夫》的房间部分节制地使用了断裂和声音的关键修辞。由此开始，往下读过一两页后，你所看见的是，他用魔术的手段兑现了他向我们曾经许过的时间诺言。时间充盈了他的房间，你的阅读即刻遭遇围困，难以找到逃亡的路径；他的精神意绪因为时间的复活，千丝万缕形同蛛网，命定了我们可怜的文化装修昆虫般地再劫难逃。事实的确如此，深入普鲁斯特的房间，他的催眠术使他过去的时间更加浩瀚无际，我们不过一枚文化的叶片，不可靠地浮游不定，深感彼岸距离我们遥远无期。反过来讲，我们离开他的房间，沉迷于自己房间的文化装修，却要付出我们的无知，乃至阅读过程的时间死亡的沉重代价。这也是个难以否认的客观精神现状 。 02 luglio 游鱼之乐我从世界的对岸回到世界中， 我就是世界中的一份子， 我是世间的一条鱼， 我是山林中的一只鸟， 我是山间的一缕清风， 我就是世界这样的一份子， 我游弋在世界中间， 感受着世界的共通， 感受到那无所不在的契合。 人生就像望月一样， 一般层次的人， 牖（窗户）中窥月， 在窗户里面窥视着月亮， 人生大致是如此。 这个世界是非常有限的， 第二个层次叫亭中望月， 从房子里走出来到庭院中去， 感受到世界原来如此宽阔， 第三个层次是台上玩月， 站在高台上玩月， 和月亮的轻辉同在， 一个不言自明的一种世界， 一种气象的， 与世界同在． 一座假山， 外在的形态上看没有多少可以值得关照的， 枯朽的僵硬的冷瘦的几乎和生命粘不上任何的信息， 但中国人要表达的东西是很多的， 不仅是一种孤炯特例， 也表现独立苍穹， 那一座假山就像人一样混入这样一个茫茫的世界中， 假山的下面有密密的小花， 在假山的山腰中间对着一个小亭或是一间房子， 假山高高的扬起在那个苍茫的天际中， 层次特别的高， 一山汇入到茫茫的世界中。 中国人的艺术是活的。 它表面的东西是有限的， 宿求的东西是无限的． 未知明年在何处， 何可一日无此君。 第一句话讲： “未知明年在何处， 我不知道我明年此刻我在什么地方， 时间的纽转， 无限， 人们转瞬即逝， 转眼就是过去， 人在飘零中间， 那么何可一日无此君， 东晋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喜欢竹子， 他和人说何可一日无此君， 怎么可以有一天没有竹子呢？ 就当下此在的享受和前一句讲的一种永远的缺识， 第二句讲当下的一种深度． 19 giugno 彼岸花有些事是永远无法回头的， 想念而无从回望。 有些话， 不说出口， 并不意味着不能了解； 有些人， 不见， 并不等于俩俩相忘。 每个人迟早都要走自己的路， 都要追求自己的人生， 不过， 这不是分离， 是出发， 是开始， 不是结果。 也许有点寂寞， 不过人生就是如此。 17 giugno 木心谓◎木心谓：那口唇美得已是一个吻 ◎木心谓：汉家多礼，称愚人曰笨伯 ◎木心谓：石洗蓝布多口袋的马甲，又入世，又出世 ◎木心谓：要恭维残障人士的长寿真为难啊 ◎木心谓：寂寞无过呆看凯撒大帝在儿童公园骑木马 ◎木心谓：炎阳下的芭蕉的绿是故意绿的 ◎木心谓：又来一个羞答答的厚颜无耻者 ◎木心谓：那脸，淡漠如休假日的一角厂房 ◎木心谓：修改文句的过程是个欲仙欲死的过程 ◎木心谓：决战于帷幄之中运筹于千里之外的年轻人哪 ◎木心谓：有知之为有知，在其知无知之所以无知 ◎木心谓：当仁不让，就是当不仁不让，不让其不仁 ◎木心谓：安徒生初到中国时，大家叫他英国安徒生 ◎木心谓：寂寞，多半是假寂寞 ◎木心谓：桃树不说我是创作桃子的，也没参加桃子协会 16.木心谓：汤显祖的简札可读性颇高，你说呢 17.木心谓：看在莫扎特的面上，善待这个世界吧 18.木心谓：手忙脚乱地爱过一夜，从此没见面 19.木心谓：精神世界是不是也有统一场呢 20.木心谓：人自有了镜子才慢慢象样子起来 21.木心谓：全世界选定的健美先生，一枪立毙 22.木心谓：实在不惯于地上走，鹰说 23.木心谓：王实甫比关汉卿更懂事些 24.木心谓：女人最喜欢那种笑起来不知有多坏的笑 25.木心谓：好看的人，咬指甲时尤其好看 26.木心谓：穷得晚餐后饮苦艾酒吸摩洛城堡牌雪茄。 27.木心谓：西方早已文明，尚留下舔食指姆指的小野蛮 28.木心谓：微雨夜，树丛间传来波兰的心悸。 29.木心谓：公园石栏上伏着两个男人，毫无作为的容光焕发。 30.木心谓：你煽情，我煽智 31.木心谓：昨夜有人送我归来，前面的持火把，后面的吹笛 32.木心谓：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的秋天吹来的 33.木心谓：一个酒鬼哼着莫扎特踉跄而过，我觉得自己蠢极了 34.木心谓：红裤绿衫的非洲少年倚在黄墙前露者白齿向我笑 35.木心说：智者无非是善于找借口使自身平安消失的那个顽童。 36.木心提出厚黑学新解一则：专制使人皮厚，开放使人心黑。 37.木心谓：无为是一种为，不是一种无 38.木心说：傲慢是天生的，谦虚只在人工。 39.木心说：人，徒劳于自己赌自己，自己狎弄自己。 40.木心说：不时瞥见中国的画家作家，提着大大小小的竹篮，到欧洲打水去了。 41.木心说：最佳景观：难得有一位渺小的伟人，在骯脏的世界上，干净的活了几十年。 1. 木心是明眼人 2.木心说书法只在古中国成一大艺术，日本书法是婢作夫人，当代中国书法，是婢婢交响，不知有夫人。 3.木心举契诃夫为例，认为俄文似乎是天生累赘的。 4.木心说：背德者每每在伤人以前先已自伤，在伤人以后又继续自伤。 5.木心认为司马迁说五百年必有什么什么的只是浪漫的穿凿，以致生一顽皮的想法，曰：五百年有一读者来。 6.木心初见诺伐利斯画像，便觉颇有意趣，后来在他人文章中断续邂逅片言支语，果然可诵，而观其脸相，不知怎地一见就明白有我说不明白的某种因缘在。 7.木心说：若顿悟不置于渐悟中，顿悟后恐有顿迷来。 8.木心认为杜斯妥也夫斯基嗜赌，更嗜人，然是在文学中嗜人，实际生活中并不嗜人，所以伟大。 9.木心说：在演戏时，他在乎台下是什么人，值不值得为这些人演，他才演，因此始终难成为演员。 又谓：无论由谁看，都愿上台演，他也不作此等看客。 又谓：无论由谁演，都愿在台下看，他也不会对此等看客演出。 木心又谓：即使找到他愿意看的演员，却找不到与他同看的人，观众席空着， 演员不登台，他又成不了看客。 10.木心说：哲学的废墟，夕阳照着也不起景观。而作为群体看，无所谓好处，所以不值得凭吊。 11.木心因幼时忆诵某一不以诗名却善诗者而感慨诗之盛世难再，神州大地已不知诗为何物。 12.亚里斯多德认为大自然从不徒劳。 13.读了一日本航海人的真实手记，木心认为矫情绝世，特立独行，都是在为别人做事，因而免他去航海。 14.木心说任何理想主义，都带有伤感情调。 15.木心谓所有的艺术都是浪漫的，而谁也未曾发现此一可怕的大事！ 16.死亡是生命的另一个开始，木心( 很奇怪的 )认为：活着的人不配议论死的美。 17.袋是假的，袋里的东西是真的，曹雪芹用的是这一招，后世红学者左右横竖的说了又说无非说袋是真的，木心说： 当他们认为袋是真的时，袋里的东西都成假的了。 18.木心说：把小说当哲学读，把哲学当小说看－－否则没有哲学没有小说可读了。 19.一千年，两千年过去了，木心以为耶稣不会再来，还认为来了就不是脚色了。 20.木心谓：昨夜才真正有点懂得耶稣为什么要替门徒洗脚。 21.木心说：所谓「回到莫扎特」, 用「回到莫扎特」这句话是词不达意的。 22.木心说：爱大，情仅是爱的一部分。 23.木心说：中国人的脸，多数像坍塌了而照常营业的店面。 25.木心谓：听到普希金对贡思当的「阿尔道夫」的赞赏，又快乐了半天。 26.在西方，下雨了，行人带伞的撑伞，没带的一样走，没见有耸肩缩脖的狼狈相；若两车相撞，在警察到达前，不说一句话。木心举此二则小事为例，认为中国一百年也未必做得到。 那时，那浮氽的，随之而去的是我的童年。－－－木心满船的人兴奋地等待解缆起篙，我忽然想着了睡狮庵中的一只碗！
在家里，每个人的茶具饭具都是专备的，弄错了，那就不饮不食以待更正。到得山上，我还是认定了茶杯和饭碗，茶杯上画的是与我年龄相符的十二生肖之一，我不喜欢。那饭碗却有来历——我不愿吃斋，老法师特意赠我一只名窑的小盂，青蓝得十分可爱，盛来的饭，似乎变得可口了。母亲说：
“毕竟老法师道行高，摸得着孙行者的脾气。”
我又诵起：“雨过天青云开处，者般颜色做将来。”母亲说：“对的，是越窑，这只叫，这只色泽特别好，也只有大当家和尚才拿得出这样的宝贝，小心摔破了。”
每次餐毕，我自去泉边洗净，藏好。临走的那晚，我用棉纸包了，放在枕边。不料清晨被催起后，头昏昏地尽呆看众人忙碌，忘记将那碗放进箱笼里，索性忘了倒也是了，偏在这船要起篙的当儿，蓦地想起：
“碗！”
“什么？”母亲不知所云。
“那饭碗，越窑。”
“你放在哪里？”
“枕头边！”
母亲素知凡是我想着什么东西，就忘不掉了，要使忘掉，唯一的办法是那东西到了我手上。
“回去可以买，同样的！”
“买不到！不会一样的。”
我似乎非常清楚那是有一无二的。
“怎么办呢，再上去拿。”母亲的意思是：难道不开船，派人登山去庵中索取——不可能，不必想那碗了。
我走过正待抽落的跳板，登岸，坐在系缆的树桩上，低头凝视河水。
满船的人先是愕然相顾，继而一片吱吱喳喳，可也无人上岸来劝我拉我，都知道只有母亲才能使我离开树桩。母亲没有说什么，轻声吩咐一个船夫，那赤膊小伙子披上一件棉袄三脚两步飞过跳板，上山了。
杜鹃花，山里叫“映山红”，是红的多，也有白的，开得正盛。摘一朵，吮吸，有蜜汁沁舌——我就这样动作着。
船里的吱吱喳喳渐息，各自找乐子，下棋、戏牌、嗑瓜子，有的开了和尚所赐的斋佛果盒，叫我回船去吃，我摇摇手。这河滩有的是好玩的东西，五色小石卵，黛绿的螺蛳，青灰而透明的小虾……心里懊悔，我不知道上山下山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鹧鸪在远处一声声叫。夜里下过雨。
是那年轻的船夫的嗓音——来……来……可是不见人影。
他走的是另一条小径，两手空空地奔近来，我感到不祥——碗没了！找不到，或是打破了。
他憨笑着伸手入怀，从斜搭而系腰带的棉袄里，掏出那只，棉纸湿了破了，他脸上倒没有汗——我双手接过，谢了他。捧着，走过跳板……
一阵摇晃，渐闻橹声乃，碧波像大匹软缎，荡漾舒展，船头的水声，船梢摇橹者的断续语声，显得异样地宁适。我不愿进舱去，独自靠前舷而坐。夜间是下过大雨，还听到雷声。两岸山色苍翠，水里的倒影鲜活闪袅，迎面的风又暖又凉，母亲为什么不来。
河面渐宽，山也平下来了，我想把碗洗一洗。
人多船身吃水深，俯舷即就水面，用碗舀了河水顺手泼去，阳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我站起来，可以泼得远些——一脱手，碗飞掉了！
那碗在急旋中平平着水，像一片断梗的小荷叶，浮着，氽着，向船后渐远渐远……
望着望不见的东西——醒不过来了。
对母亲怎说……那船夫。
母亲出舱来，端着一碟印糕艾饺。我告诉了她。
“有人会捞得的，就是沉了，将来有人会捞起来的。只要不碎就好——吃吧，不要想了，吃完了进舱来喝热茶……这种事以后多着呢。”
最后一句很轻，什么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怕的预言，我的一生中，确实多的是这种事，比越窑的，珍贵百倍千倍万倍的物和人，都已一一脱手而去，有的甚至是碎了的。
那时，那浮氽的，随之而去的是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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